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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记》流传了几百年,崔莺莺的光辉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在人们心目中,她是忠贞不渝的象征。高中语文第四册选入了《长亭送别》这一折戏,请看中学语文教参上对莺莺的评价:
《长亭送别》这一折突出地刻画了莺莺的叛逆性格。在她心目中,金榜提名是“蜗角虚名,蝇头微利”不是爱情的前提和基础。因此,临别时不忘叮嘱张生“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与老夫人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么莺莺真的是如上文所评价的那样叛逆吗?那么她对待功名利禄所持态度的根源是什么?莺莺的父亲官拜前朝相国,在莺十九岁的时候去世。相国的家庭可想而知有多么富丽堂皇了。莺莺是相国唯一的女儿,可以想象她在家里是如何的锦衣玉食,定被父母看作是掌上明珠。对于莺莺来说,荣华富贵就像是空气一样散布在她周围,唾手可得。
她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却并不觉得幸福。因为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就像我们身上的的确良一样普通,她饭桌上的山珍海味就像我们的土豆丝一样平常。所以,对于这样的生活,她不觉得可贵,也没想过失去。因此,当莺莺口中说出“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的时候,我们还有必要觉得奇怪吗?还有必要觉得她叛逆吗?这对功名利禄的鄙视中是否也有得来容易不知珍惜的原因在起作用呢?由此看来,莺莺的叛逆性格就要打折了。
在与张生分别的时刻,莺莺反复叮嘱张生赶快回来,她明确地告诉张生“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我们想一想莺莺的心情是如何的呢?在没有遇见张生的十几年中,她一直过着单调的生活,她全部生活的内容不过是读读书,绣绣花.至于家门外的秀丽风景,她是不可能见到的.每天陪伴她的也无非是丫鬟'仆人父母亲,除此以外,她恐怕连一个陌生男子也见不到
人生如梦,爱情是梦中之梦;诸色皆空,色欲乃空中之空。可是,若无爱梦萦绕,人生岂不更是赤裸裸的空无?离了朝云暮雨,巫山纵然万古长存,也只是一堆死石头罢了。
姑娘家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可是,她和谁去恋爱?身边虽然没有人,但是对爱情的渴望却是与日俱增。有邂逅才有人生的魅力。有时候,不必更多,不知来自何方的脉脉含情的一瞥,就足以驱散岁月的阴云,重新唤起我们对生活的信心。这时候张生出现了,一见钟情自然就发生了。感谢上帝,他将张生赐给了莺莺。于是,莺莺的生活又揭开了崭新的一页。温柔也是一种能量,如果得不到释放,便会造成内伤,甚至转化为粗暴和冷酷。好的爱情能使双方的能量获得最佳释放,这便是爱情中的幸福境界。因此,真正相爱的人总是庆幸自己所遇恰逢其人,为此而对上天满怀感恩之情。
张生是神送给莺莺的礼物,是莺莺的希望与未来。一个女人在没有事业的情况之下,爱情便是她的全部,是活下去的动力。在那个时候,没有力量能阻止莺莺爱张生。
而现在,张生就要走了,张生的远行将会带走所有的欢乐与幸福。没有了这一切,莺莺如何活下去?所以在送别的路上,莺莺如何不肝肠寸断,欲哭无泪。她为谁而哭?应该是为她自己吧。这就像一个几岁孩子的母亲在孩子父亲的葬礼上,她哭地最厉害,让她伤心的并不是她丈夫的死,而是以后的日子她怎么过。
离别的场合总有一个第三者在场——莫测的命运,从此有了无穷的牵挂。“刚道得声保重将息,痛煞煞叫人舍不得。”离别者感觉到了那个第三者的神秘威力,一声平淡的“保重”,包含了多少无奈和凄凉。
对离人的想念中有牵挂,也有疑惑,因为陌生的世界里有磨难,也有诱惑。休怪他走累了“偏那绿杨堪系马”,你“娥眉淡了”也迟早得“叫谁画”。难怪有人说爱侣宜小别忌久别。是的,张生这一去回来的可能性就太小了。如果张生考中了,他会成为高门大族的择婿对象,他在外面的世界里将会面临多少诱惑,而张生能爱上崔莺莺,也能爱上李莺莺。所以。张生抛弃莺莺的可能性太大了。
陈草庵《山坡羊》:“晨鸡叫,昏鸦争噪,哪个不去红尘闹。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人活着难免有种种欲望,红尘中自有种种快乐,未必只在功名一途。不过,记住人迟早会憔悴,闹红尘也可以闹得潇洒些。
如果张生没有考中。那么。老夫人是不会同意他们的婚事的。所以张生必须考中,还得是个忠诚君子,否则,莺莺弃妇的命运不可避免。
断肠人忆断肠人,一个“忆”字点出了离别之苦的所在。离别之苦就苦在心中有许多生动的记忆,眼前却看不见人。情由忆生,记忆越生动,眼前的空缺就越鲜明,人就越被思念之苦折磨,叫人如何不断肠。莺莺此时的伤心是在提前体会弃妇的心情,所以才会如此伤心。
再看最后两支曲子。
[一煞] 青山隔送行,疏林不作美,淡烟暮霭相遮蔽,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我为什么懒上车儿内,来时甚急,去后何迟?
[收尾]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张生骑着马离去了,莺莺伫立在夕阳下,目送张生渐渐远去的背影。这一去一留,到底是谁更难熬?
幽会前等的一方要比赴的一方更受煎熬,就像惜别后留的一方要比走的一方更觉凄凉一样。那赴的走的多少是主动的,这等的留的却完全是被动的。赴的未到,等的人面对的是静止的时间,走的去了,留的人面对的是空虚的空间。等的可怕在于,等的人对所等的事完全不能支配,对于其他的事又完全没有心思,因而被迫处在无所事事的状态。有所期待使人兴奋,无所事事又使人无聊。等便是混合了兴奋和无聊的一种心情,随着等的时间延长,兴奋转成疲劳,无聊的心境就会占据优势。
张生骑马远去了,他是主动的。他有多少事情可以考虑,可以做。比如,想象一下前程,温习一下功课。可以说,张生太忙了,他没有时间去悲伤。而莺莺就不同了,她完全是被动的,不想回去却又无事可做,对于沿途的风景又无心欣赏。在这种进退不得的环境中,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品味凄凉,所以就更觉得凄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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