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诗人黄山谷有一句名言:“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林语堂解释为:你三日不读书,别人就会觉得你的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这当然也说得通,一个不爱读书的人往往是乏味的,因而不让人喜欢的.可是,你是否留意过,一些大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中也写过一些让人感觉乏味的文字,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大作家的语言功底有欠缺吗?是作家在故弄玄虚吗?还是有别的隐情?

    请看韩少功先生的<<我心归去>>中开头的一段文字.

    “我在圣·纳塞尔市为时一个月的‘家’,是一幢雅静的别墅.两层楼的六间房子四张床三个厕所全属于我,怎么也用不过来.房子前面是蓝海,旁边是绿公园.很少看见人—除了偶尔隔着玻璃窗向我叽哩哇啦说些法语的公园游客.”

    看完了这一节,我觉得这一节文字的文采的确不怎么样，没有任何值得分析的特别之处，也没有出奇制胜让人称道的地方。我甚至怀疑著名作家的写作水平，也不想再读下去。作为读者，我的心情不怎么愉快.别墅虽然是雅静的,但是作者连用了四个枯燥乏味的阿拉伯数字来说明这个别墅的豪华,而且,特别提到了厕所,真叫人感觉特别.蓝海和绿公园是优美的吧,可作者偏偏只吝啬地用了两个形容词“蓝”和“绿”.那海边的优美风景,那公园里的红花绿草,他为什么只字不提呢?作者对这里优美的景色好象特别吝啬笔墨,而且将优美的风景故意粗略化,让我们对此优美的景色丝毫没有憧憬之情.尤其是对法语的修饰用了“叽里呱啦”更是叫心中的烦闷情绪继续升级.真有些读不下去.读了整个第一节就像喝了一杯白开水，淡而无味。

    再来看第二节.

    “最初几天的约会和采访热潮已经过去，任何外来者都会突然陷入难耐的冷清，恐怕连流亡的总统或国王也概莫能外。这个城市不属于你，除了所有的服务都要你付钱外，这里的一切声响都弃你而去,奔赴它们既定的目的,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你拿起电话,不知道要打向哪里;你拿着门钥匙,不知道出门后要去向何方.电视广播以及行人的谈话全是法语法语法语,把你囚禁在一座法语的监狱,无处遁逃.”

    这一节文字仍然没有多少可以称道的地方，既无整齐的句式，也无丰富的修辞手法，也没有华丽的词语。换句话说，作者是在向我们诉苦。有谁愿意听别人诉苦呢？这一杯白开水也有些不对味了，我有些暴躁不安了.法国是浪漫之都,可是作者却将在法国的生活写成了流水帐.任何一个对法国怀有憧憬的人,在看过这段文字后,都会放弃自己的梦想,并且开始进行严肃的自我反省：我是否还有必要去法国.作者的无聊情绪已经深深地感染了我们,我们心中的感觉再发生奇妙的变化。当“法语的监狱”映入眼帘时，我们也进了监狱。乏味已经变成了痛苦，怎么办？唯一的出路就是放下这篇文章。可是,对于如何逃脱监狱，你是否还有一丝好奇心？那么，再耐着性子往下看吧。

    再来往下看。

    “从巴黎带来的华文报纸和英文书看完了,这成了最严重的事态,因为在下一个钟头,下一刻钟,下一分钟,你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你到了悬崖的边缘,前面是寂静的深谷,不,连深谷也不是.深谷还可以使你粉身碎骨,使你头破血流,使你感触到实在,那不是深谷,那里什么也没有,你跳下去不会有任何声音和光影,只有虚空.”

    我们终于明白，逃脱监狱的方法是跳下悬崖。可是，即使跳下去，也不能摆脱这致命的乏味和无聊。即便是跳下去,也不会有任何光影和声音,只有虚空.弥漫在我们心中的乏味已经达到了极点,连死都解脱不了.我们已经快疯了。

    在疯狂之前，我们还会有一些反常的举动，以便证明我们真疯了。于是又有了下面的句子。

    “你对吊灯做第六或六十次研究,这时候,你就可以知道你差不多开始疯了.移民的日子是能让人发疯的。”

    刚开始拿到的白开水已经变成了一杯毒药，好好的人就快要崩溃。可是，作为读者的我们,不愿意就这样疯掉.为了一篇文章就这样疯掉,太可惜了,对不住自己的小命.在这种致命的乏味快将我们击倒时,作者终于伸出援手来拯救我们了.于是,一首优美的舒伯特小夜曲在耳边回旋,荡漾.

    “很想念家里—似乎是有点没出息.倒不是特别害怕孤寂,而是惦念亲人.我知道我对她们来说是多么重要,我是她们的快乐和依靠.我坐在柔和的灯雾里,听窗外的海涛和海鸥的鸣叫,想象母亲﹑妻子﹑儿女现在熟睡的模样,隔着万里守侯她们睡到天亮.人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法不时常感怀身后远远的一片热土,因为那里有他的亲友,至少也有他的过去.时光总是把过去的日子冲洗得熠熠闪光,引人回望.”

    感谢全能的上帝,作为读者的我们,终于摆脱了这致命的乏味,回到了安全的地带，心情也变得无比舒畅。此时的作家，似乎也特别有文采，用真诚的口吻向我们讲述了人间真情，而且用到了“故乡”、“亲人”﹑“柔和”﹑“快乐”﹑“依靠”﹑“母亲”等等这些让人倍感亲切的词语，也用上了“熠熠闪光”这样文采飞扬的词语,我们活过来了,终于没被这乏味吞噬掉.刚才的那一杯毒药已经变成了无比甘甜的泉水，我们只知道要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甚至盼望更多的泉水涌如喉中。于是，继续往下阅读吧，你会感觉整个身心都沐浴在甘泉之中。

    经历了上面一番历险,我们终于明白,看似乏味的语言是怎样扣住了我们的呼吸和脉搏.若没有深厚的语言功力，如何能驾驭读者的感情。作家深厚的语言功力险些叫我们奔赴黄泉.

作者      韩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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